悲欣交集说弘一

   ―― 悲欣交集说弘一
   一
  在虎跑这个弘一法师出家的地方,看反映法师出家生活的话剧。在清新的桂花香气中,你就仿佛置身于大师晚年生活的氛围中,没有了观演的阻隔。朋友说,在这里领略一位佛学大师的风采,真的是一种难得的艺术享受呀!
  朋友的热情使我振奋,我真想马上动身。可是,近一段时间这心脏病总是不断发作,老伴怎么也不让我去买车票。两天过去,这一次终究没有成行。我恐怕要为此而抱憾终身了。
   二
  38岁之前的李叔同,已经是一位“二十文章惊海内”的大师了。他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在多个领域,开中华灿烂文化艺术之先河。他把中国古代的书法艺术推向了极至,“朴拙圆满,浑若天成”。他又是第一个向中国传播西方音乐的先驱者,所创作的《送别歌》,历经几十年传唱经久不衰,成为经典名曲。同时,他也是中国第一个开创裸体写生的教师。卓越的艺术造诣,先后培养出了名画家丰子恺、音乐家刘质平等一些文化名人。
   三
  还在出家的前两年,在虎跑的断食中,他对佛门就有所接触、有所研究了。在他的眼睛中,这个世界之可爱,正如这个世界之可悲。他感叹世事的无常,感叹人生的有如朝露。从佛眼看人类的社会,是极其可悯的。他对他的弟子夏丐尊说:我们爱大自然,我们爱银河系,只是――结局总没有好的!
  短暂的欢乐,常常让人来不及享受就匆匆消失,恍惚犹如过眼烟云。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宗教,转向佛祖拈花时伽叶的微笑。
   四
  化人间幻土,谷响答泉声;欲达吾宗旨,泥牛水上行。
  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五
  首先是,将平日所用物品和书籍等分赠友人、学生。至于以前的用印,则捐赠予西泠印社。还有一些衣物用品,就分送给学校的工友了。
  墓志铭终于写完,他当即将手中的毛笔折为两截。这,便是他在俗时的最后一件书法作品了。
  人们所熟悉的李叔同,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从此,他们再也见不到那个高瘦而又奇特的背影了。
  对于李叔同的出家,感到最痛苦、最绝望、也是最难接受的,还是他留在上海的那位日籍夫人。
  他再三向她解释:你的心情,我并非没有想到。可是,为了那更永远、更艰难的佛道历程,我不仅放下了你,而且放下了一切已享有的名誉、艺术上的成就、乃至可以继承的巨遗产。世间这一切,不过是转眼即逝的烟云,我豪不留恋。我们要建立的,是未来的光华无限的世界。在佛陀的极乐国土上,我们还会再见……
  据说,他们见面的地点在一家旅馆。他送给她一块手表,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就雇了一叶轻舟,离岸而去,连头也没有再回一下……
  在佛家看来,法师这种抛弃爱妻的举动并非源于自私。恰恰相反,这样做更是为了消去某些原有的自私。再进一层,他的决绝代表了一个道心对人性私情的严重考验。
   七
  一个蜚声海内,集绘画、书法、音乐、金石、篆刻以至诗歌、戏剧等多种才华于一身的全才艺术家和教育家,怎么在一个早上就突然成了出家的和尚了呢?赞赏者有之,贬斥者亦有之,更多的反应是不解和叹息。
  面对人们的诘问,法师选择的是不回答,是长期的沉默。直到近20年后的1937年5月,他才在《越风》杂志增刊《西湖》专号上,发表了一篇由他口述、由其弟子高文显笔录的题为《我在西湖出家之经过》的文章。
  这也许是由于他一生都在实行的那个“君子之交,其淡如水”的原则吧!
  有人说是由于他自幼受到的家庭的影响。有人以为,他是因为家业破产,走投无路。有人以为,他是因为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和苦恼。有人认为,由于投身革命的理想幻灭,他感到前程的暗淡。甚至还有人说他是因为婚姻感情方面的波澜和打击……
   八
  丰子恺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三层楼。懒得(或无力)走楼梯的,就住在第一层,即把物质生活弄的很好,锦衣肉食、尊荣富贵、孝子慈孙,这样就满足了。这也是一种人生观。抱这样的人生观的人,在世间占大多数。其次,高兴(或有力)走楼梯的,就爬上二层楼去玩玩,或者久居在这里头。这是专心学术文艺的人。这样的人,在世间也很多,即所谓“知识分子”、“学者”、“艺术家”。还有一种人,“人生欲”很强,脚力大,对二层楼还不满足,就再走楼梯,爬上三层楼去。这就是宗教徒了。他们做人很认真,满足了“物质欲”还不够,满足了“精神欲”还不够,必须探求人生的究竟。他们以为财产子孙都是身外之物,学术文艺都是暂时的美景,连自己的身体都是虚幻的存在。他们不肯做本能的奴隶,必须追究灵魂的来源,宇宙的根本,这才能满足他们的“人生欲”。这就是宗教徒。
  从法师后来的一些自述来看,出家对他本人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他自己高兴,做朋友的也都开心,这就叫人够感动的了。
  历史,还是值得庆幸的。
  在李叔同看来,出家是一件生死大事。在超越了物质、精神生活的层面之后,他仍然感到没有满足。他还要继续前行,要去探究灵魂的来源、宇宙的根本。
  马一浮等朋友知道他的想法后,认为此事关系重大,便赶紧劝他:原先我们是不赞成你出家的。但是,你已经跨出了第一步,就不能再回头了!
  大师是人不是神。是人,他也远非完人。他也有自己的软勒。承认这一点,无损于弘一的伟大。承认这一点,我们更加感到大师的可敬、可爱、可亲。
  灵隐受戒之后,断绝尘缘的弘一恪遵佛门戒律,清苦自守,在说法传经中普度芸芸众生。
  为了弘扬佛法,他开始了后半生的艰难跋涉。
  1921年至1924年,在温州庆福寺闭关精研佛教典籍,完成《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一书的写作。
  1928年,到福建南普陀寺挂单。1930年,在小雪峰寺与太虚法师合作《三宝歌》。
  1936年,应上海佛学书局之约,编辑、出版《佛学丛刊》之第一辑。同时出版的还有《清凉歌集》。
  1939年,在永春山中普济顶寺潜居572天,编著律学书籍多种……
  出家后的弘一,慈悲为怀,菩萨心肠。他是抱着一片爱心在做佛事的。为着引导同好者由此岸走向彼岸,他呕心沥血,其用心可谓至善至美矣!
  一名高僧知道他的小沙弥徒弟只剩下七天的寿命,便慈悲地让他回家探亲。途中遇上一场暴雨,一群蚂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小沙弥心生怜悯,便将他们一一救出,确定安全无虞后,才继续赶路。七日后,小沙弥又回到寺院,师父感到非常惊讶,于是入定观察,发现原来是他的一念慈悲心,不但救了蚂蚁,也增加了自己的寿命。
  以虚养心,以德养身。处处自律的弘一,总是注意言传身教。谦虚为人,低调处事。他不收徒众、不主寺刹,惟以写字与人结缘。那随心、随喜、随缘的生命情境,为我们这个浊世涓聚成一瀑清泉,其亮懿德行永照人寰。
   一二
  刚刚念佛的,特别是年轻人,最容易懈怠间断。大师告诉大家,他发明了一种“听钟念佛法”,就是以钟声的频率来确定念佛的节拍。闹钟时常随身,倘有间断,一闻钟响,即可警觉也!
  对内读经念佛,从未间断。对外不断地劝人念佛,教人念佛。这内外两个方面的活动,构成了弘一大师念佛事业的整体。
  即使是为僧,也把它做到“家”的分上,做到极致。这就是当年的那个李叔同,一个独特的李叔同。
  李叔同,也就是出家后的弘一,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随缘弘法,广播佛种。在振兴南山律宗之后,于1926年夏与弘伞法师一起赴庐山,参加金光明法会。无论是在社会上,还是在佛教内部,他的影响力都是越来越大的了。
  面对外界的喧嚣,正在杭州的弘一挺身而出。一方面,他写信给地方上的党政要员,要求政府采取适当措施。另一方面,他主动召集一些热血青年座谈对话,同时写了许多劝戒的书法,赠送与会青年。座谈会上,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很快就拉近了双方的感情距离。由于他在社会上的崇高威望,一场危机终于化解于无形之中。
  一天,日本某舰队司令登陆来访。交谈中,这位骄横的日本将军,竟然威逼大师以日语对话。大师大义凛然,坚决拒之曰:这是中国的地方。将军在华言华,必须说中国话。至于贵国的什么日语,对不起,我早忘记了!
  大师听罢,义正词严地:出家人宠辱俱忘,时刻不忘弘扬佛法。鄙国虽穷,爱之弥笃!尤不愿在板荡时离去,纵然以身相殉,亦在所不惜!
  历史告诉我们,弘一大师念佛,并不是为了他自己个人的解脱。“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这字字掷地有声的话,表现的是何等的胸襟啊!做人――做出家人――到了这个境界,真的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惭愧了!
  列车的车轮在绵绵不尽的群山峻岭之间奔驰。两天后,我终于走进了一座古老的文化名城――泉州。
  在通往开元寺的路上,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歌声。呵,是大师早年创作的《送别歌》: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大师晚年多居闽南,弘法于漳、泉、厦各地,与泉州因缘尤深。泉州佛教界妙莲、圆拙、静远等,近年在大师弘律故居开元寺尊胜院,筹设了一座弘一法师纪念馆,陈列法师生平书画著作手稿及诸遗物,以供各界有缘人士瞻览。
  值得欣慰的是,在深宏广大的佛教世界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归宿。
  安住平等相,广发大悲心。寺院里,那回肠荡气的袅袅歌声,正穿过雾蔼缭绕的层峦叠翠,悠悠漾出隐约可闻的梵钟之音。这就是大师的艺术!
   一五
  1929年12月中旬,应泉州开元寺慈儿院院长叶青眼之请到泉州。住南安雪峰寺过年,太虚法师作词、弘一谱曲,创作《三宝歌》,成为当时“泉州慈儿院”儿童早晚礼佛时的赞歌。
  1933年农历五月,应泉州开元寺转物和尚邀请,居开元寺尊胜院,为诸学人讲律,并专工圈点南山钞记,圈毕自记研习始末。11月,至晋江草庵度岁,撰一联云:“草积不除,时觉眼前生意满;庵门常掩,勿忘世上苦人多。”
  1938年正月,在草庵讲《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为晋江摩尼教寺草庵撰写寺门对联和庵记,后为开元寺补书朱熹所撰写的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为明代著名思想家李贽像题赞,使泉州的传统文化更得到发扬。
  1942年2月,弘一应惠安县邀请,赴灵瑞山讲经。当时弘一即约法三章:“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不送不请斋为约。”在山讲经一月后,即往泉州百源寺,旋居温陵养老院。7月在开元寺讲《八大人觉经》。
   一六
  他是属于世界文化星空上一颗耀眼的巨星,具有永恒的意义和价值。
  在南普陀的一次讲演中,面对几十个听讲的学子,他一字一泪地叙说了自己在上年病中的心情:
  所谓“二一老人”,取自于古人的两句诗。一句是“一事无成人渐老”,还有一句是“一钱不值何消说”。这两句的开头都有“一”,所以他的别号就成了“二一老人”。
  他还说,他只希望他的事情失败。因为事情失败、不完满,才会使他发大惭愧,能够晓得自己的德行欠缺,修养不足。这样,他才能够努力用功,努力改过迁善!
  “一事无成”,再加上“一钱不值”。唉!人老了,不值钱了。叹息之余,我们看到的是自大师内心深处涌出的一股自责的哀思。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1941年5月,应檀林乡福林寺之邀,与传贯、性常法师一行由陆路到福林寺“结夏安居”。此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来日无多,在忙碌中寄书各地师友,暗示与他们的行将告别。
  1942年1月,为陈海量居士之父作传《陈复初居士往生记》。
  4月,回泉州,移居温陵养老院。
  10月2日,应转道、转逢二法师之请,为其书写大殿上的柱联。由于过度劳累,旧病复发。
   一八
  10月5日,他突然把饭量跌落到半碗。虚弱的躯体,更加难以支撑了。
  10月6日,宣布绝食、拒医。他在有条不紊地预备着自己的后事。
  然后,他在默念“阿尼陀佛”中安睡。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绝笔。
  大师就要走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依旧清醒地看待自己的一生。“悲欣交集”这四个字,就是他参透人生,大彻大悟的总揭示。
  “悲欣交集”这四个字,真实表现了大师临终前的心态。如何看待这种心态?田青先生有过这样的解读:
    “至于“欣”字,佛教认为,人生的根本问题不过是“生死”二字。而“了生死”――即透彻地洞见生命中苦的原因和灭苦的方法并身体力行,则是解决人生根本问题的惟一途径。佛教著名的“三法印”讲:“有漏(漏即烦恼)皆苦”,指明人生充满着烦恼,原因是众生不明白“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道理。而人生的六种“根本烦恼”(即贪、嗔、痴、疑、慢、恶见)不解脱,便会因“漏”而造“业(指人的一切身心活动,有身、语意‘三业’)”,复因“业”而生新的烦恼,如此轮回不已,永无休止。因此,佛陀教众生通过勤修“戒、定、慧”三学,明心见性,最终摆脱烦恼,了却生死。所以,在临终前能“欣欣然如赤子”,也是“根本地解决”了人生的根本问题的最好说明。一般人谈死色变,临终前大都苦苦挣扎,所以佛陀才总结出包括“死苦”在内的人生“八苦(指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所求不得、五取蕴)”。只有“根本地解决”了人生的根本问题的人,才能在临终时摆脱一切烦恼,才能有“欣欣然”的感受,才能写出“悲欣交集”这四个既深邃如海,又浅白如溪;既沉重如山,又清淡如远闻花香的字来。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
  已经圆寂的弘一大师,平静而安详地斜卧在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晚晴室的板床上,他的眼角沁出晶莹的泪花。
   二一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还是大师早年创作的那支《送别歌》。六十多年过去,古老的中国早就换了人间。然而,这里的人们仍然记着他们心中的大师弘一,记着那个多才多艺的李叔同。
  从认识自我到超越自我,再到完善自我。从当年的李叔同,到后来的弘一。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步入了高僧之林。出家了,仍然积极向上。痴迷于宗教,但不忘众生疾苦,一心向真向善。不断探索,不断思索。不断寻觅,不断扬弃。不断认识,不断升华。终于在走向大彻大悟的哲人之路上,铸造了他的成熟的人格。
  这个傍晚,这个城市,这个晚霞似火的天空。在人们绵绵不绝的追思和纪念中,我默默地吟诵着赵朴初先生为大师百年诞辰而写的一首献诗:
  无尽奇珍供世眼, 一轮圆月耀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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