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殇

  月 殇
  孤 云
  (一)
   我要在网上写一篇小说,关于月。我构思了好几个月,始终写不下去。因为我不知道加拿大的情况,月那时在加拿大读书。
   我起了个名,《月殇》。殇,原意指未成年而死或者战死的人。我只取其大意,月离我而去了。
  我想用文字折磨自己,以此体会月的苦痛;生活的百般艰难,情感上无尽的寂寞。我知道的,虽然那时候她什么也不说。
  (二)
   当他接到电话赶到那间只有15平方米的公寓时,其他部门的人也陆续赶到了。死者是一位28岁的中国留学生。她斜躺在一条米黄色的毛毯上,全身赤裸,脸朝上,四肢舒展却已经僵直,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记录上写着:死者秦月,年龄28岁,国籍:中国。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查的,这样的案件在加拿大的唐人社区经常发生。无非是受不了生活的折磨而自杀。
   这是一间狭窄阴暗的公寓,专门租给一些穷学生的。房间里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离床大约1米左右的书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再往前一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台17寸的电视。几本书整齐地搁在桌上,其中还有中文书籍。一瓶威士忌,已经空了,旁边放着一只高脚玻璃酒杯。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瓶安定片,其中一瓶还未起封。
   走进浴室,梳洗台上放着沐浴液、洗发水,还有一瓶poison香水,横躺着,瓶盖已经打开。肥皂、毛巾、卫生纸。整个房间有一缕香味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鼻子。
   是的,我以后还会强调这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这是我无意识打出来的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我只见过月的照片,只听过她的声音。
   他走出房间,找到房东,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头。看到他拿出证件那老头便拼命摇头说I don`t know。他递了张名片过去,告诉他这房间一个星期不准其他人进去,有事情可以打上面的电话联络他。
   他是一名加拿大社区警察,住的地方离公寓大约3公里,和月同属一个街区。他的父母亲都是从大陆一个叫闽南的地方来的。他出生在加拿大最大的唐人区,自小被教授中国文字和闽南语。他讨厌那四四方方的文字,但喜欢中国姑娘,他的现任女朋友就是从台湾来的,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他从警察学校毕业后被安排到离家不远的警察局,主要负责社区一般案件的处理。这样的日子简单而乏味,却不能再有什么奢想了。
   安娜,也就是他的女朋友一直暗示他该结婚了。他想这个月就买一颗钻戒戴在她胖嘟嘟的手指上。她今年27了,比他小2岁。二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总是比较急燥。
   我对这名警察的安排很满意,而且我把他写成闽南人。不仅仅是因为那地方漂泊海外的人多,还因为我就生活在那里。我熟悉那块土地。也许我还应该给这名警察起个名字,这样便于叙述。就叫他保罗吧,我不是很注重角色的名字,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些人,他们生活着,挣扎着。
  (三)
   保罗拿出卷宗看着。尸检报告还没出来,所以也不能做什么结论。他拿着笔在那里比画着,心里若有所思。这时候,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又钻进了他的鼻子。他放下笔,恍惚了一阵子。眼前晃动着那具瘦小的身躯,乳房僵硬却仍傲挺。她的手指纤细,略弯。她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凄凉,甚至有点笑意。
   她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为什么自杀?他合上卷宗,走出办公室。
   他和我一样又迷惑在那一缕香气了。
   秋日怡人,街道上人群的步伐也缓慢了许多。路上三三两两地掉下巴掌大的枫叶,随着秋风卷起又落下。他不自觉地走向那栋公寓。那老伯正半躺在中国藤椅上,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见到他走上前时,老伯掠过一丝不安,赶紧起了身。保罗微笑地问,老伯您可真悠闲啊。老伯紧张地笑着。
   保罗拉过一块方凳子坐下,也掏出烟。老家哪里的,保罗问。老伯眼睛望着前面。一会儿才说道,中国,闽南人,知道吗?保罗马上用不是很熟练的闽南话说:老阿伯,我阿是闽南人耶。老伯眼睛亮了一下,身子望前一凑:真的呀?在这里大汉(长大)耶?是啊,辈母(父母)丫早就来兹地(这里)了。他们聊起了家常,聊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老伯讲的都是民国38年以前的事了。他原来是国民党的一个上校,大陆沦陷后先跑到香港,70年代末才移民到这里的。子女现在都在台湾,他不想回去,便在这里买了栋公寓,做起寓公。
   保罗顺着把话题扯到那女子。老伯看了他一眼,狡黠地笑了。老伯说,那个叫秦月的女孩子是半年前搬来这里的,平常早出晚归的,他也很少碰到她。
   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保罗问老伯。好几天前了,这几天我出去探望亲戚过。您知道平常有谁来找她吗?她平常上课,好象还在餐馆打工,所以很少人来找她。不过有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来过几次,但也只打过照面,具体也形容不出什么样子,那男子每次都是走着过来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说完,老人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忽然,老伯又睁开眼说:那女孩子很奇怪,身上好象有一种什么香味,每次从我身边走过时都能闻到;而且人走很远去了,那味道还在。
   保罗第二次走进那房间,除了那女子的尸体已经运走以外,其他原样不动。空气中那缕幽香正在淡去,一个女子正慢慢消逝在世人的印象里,最后一点涟漪也逐渐平静。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放在桌上的书翻看着。其中有一本《失乐园》,是日本小说的中译本。他只读过英译本,便拿起来浏览。他发现小说显然被阅读多次,而且后面的结尾部分明显有被打湿过的痕迹。
   保罗发现扉页上有一个签名,是一个叫苏季的人。这名字好象很熟悉的样子,对了,他想起来了,这是秦月在加拿大担保人的名字。他昨天已经致电秦月的担保人及所在学校,通知他们前来确认尸体和办理相关手续。老伯说的三十几岁的男人会不会就是苏季?从查到的担保人的资料来看倒是符合特征。
   保罗顺手打开了电脑。当启动完毕后,他发现桌面有很多INTERNET图标,还有一种叫OICQ的企鹅图标 ,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他打开各类文档,其中有个文件夹写着”my diary”。当他试图打开时却要求输入密码。他摆弄了很久也没有办法。保罗隐约感到,秦月的真正秘密就在这个文件中。
   是的,我把揭开秦月死因的结放在了电脑上,因为这才符合网恋的特点。而且我知道海外也有很多人玩OICQ,大部分都是留学生。也许从母语或者同一种民族的群体中他们才能找到自己。
   当保罗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一直想着那个叫作苏季的中国男子。他一定和秦月的关系很密切,甚至和秦月的自杀有很大关系,保罗下这样一个结论。不过,他决心先去秦月所在的学校看看。
  (四)
   保罗手中的学生证简单地记录了秦月的姓名和号码。上面的照片是一张瘦小的脸,露出一点哀愁的微笑。他最终找到了秦月的导师汉斯教授,当保罗站在这位头发苍白的老头面前时,教授摘下眼睛,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教授说秦月是他十年来见过的最勤奋的学生,目前她已提早在进行论文准备,估计四个月内就可以提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教授还说,秦月经常一个人在研究室里呆到深夜,为研究课题做实验。具体是研究什么的?保罗不解地问到。动物检疫方面的,她在中国也做过这方面的工作,教授说。
   保罗认真地记着。他问到,你知道她个人方面的事情吗?教授迷惑了一下,好象什么也想不起来。停顿了一会儿,教授说,我不是很清楚她的个人生活,但记得前几个月,她在研究室里往家里打了很多电话,为此她付了200加币给我。她很少如此,所以我原谅了她。其他还有吗?他问道。没有了,教授说。然后教授继续夸奖秦月在研究上的成绩,进而讲到他本人研究领域。保罗适时地结束了谈话并向他告别。
   当保罗回到警局的时候,有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见到保罗后他说:我叫苏季,是秦月的在加拿大的担保人。
   您的被担保人秦月被发现在寓所里死亡,我们请你来确认一下,并办理相关手续。保罗说道。
  听到这话,苏季好象怔在那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当保罗领他去太平间的时候,他默默地跟在保罗后面,一言不发。他的脚步显得很沉重的样子,甚至有点蹒跚。当到了门口时,他驻了一下,掐灭了烟,又用脚踩了几下才跟着进去。
   当苏季看到那张瘦小的脸庞时,他凝视了片刻,仿佛不相信这一事实。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激烈地抽搐。
   办理完相关手续后,保罗邀请苏季到警局旁边的一家小咖啡厅。落座后,苏季埋下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一脸憔悴,他望着保罗说:查出什么原因了吗?
   初步鉴定是自杀,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之中。不过我们会尽快找出原因,保罗回答道。保罗注意到他的西装有点卷起,里面的衬衫有点污渍。
   能不能多讲讲你们的事情?没有关系,这是我个人的好奇,不会记录下来的,保罗说道。
   我其实也是秦月的男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爱人,不过我们半年前已经分手了。分手之后,我们之间只有担保与被担保人的关系。停顿了一下,苏季继续说到: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那时候,我是她的学长,比她大一年级。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苏季沉浸在回忆中,嘴角挂着一缕残笑。
   那天,我和其他同学负责到车站迎接新生。九月的天气还有点热。我们站在汽车站,拿着院系的牌子。还有迎接新生的标语。人来人往,我们眼睛打量着行人。这时,眼前一辆车下人。我看到一个女孩子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车。她穿着一袭紫色连衣裙,因为天热的缘故,她的头发反着往上扎着,露出白净的脖子。她肩上背的包袱看起来比人还要重,手里还提着皮箱。我忍不住走上去帮她。当我伸出手说我帮你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似的闪开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在我看来,水汪汪的眼睛虽充满惧怕却更可爱。我很尴尬地站在那里。
   她眼睛四处转着,忽然看到学校的牌子,赶紧拖着行李迎上前去。我跟在她后面,当她回头看到我还跟着的时候,脚步越发紧了。然后拼命朝学校牌子那边的人晃着手,却喊不出话来。对面的同学大约看出她的意思了,朝我喊到:苏季,你怎么不帮这位同学拿一下行李啊。这时,她才回头看我。自顾地笑了出来。我也朝她笑了出来,一手指着学校那头。
   说到这,苏季抬起头冲着保罗一笑,拿起桌上的纸巾拭了一下眼角。保罗递了一根烟过去。
   苏季说:对不起,我很少这样的。你可能不爱听这些吧?
   保罗说:我很想听你们的故事,你继续说。
  (五)
   两个人在那间小咖啡厅待了一下午。我默视着,倾听着他们的对话。随着苏季的追忆,我回想了一遍月在国内的日子。关于苏季和月的事,我听月在电话里说过。那时候,月才20出头,苏季虽然才比他大一级,却比她成熟多了。而且年纪也比月大了5岁。那时候,月经常和一些同年级的同学去看电影、跳舞。苏季也经常寻个机会找她。苏季是学生会干部,当然有很多机会接近女生。不过他生性内向,所以一直没有向月表露心迹。月也假装不知道,或者,心理上也只是把他当作大哥。
   月很受宠,很多男生追求她。她却不允诺谁。她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各种聚会场所,身边的男伴却总是不同。有的女生甚至戏称她是交际花,她总是笑呵呵的。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在苏季看来,这只不过是童心未泯和贪玩的表现。所以从不说什么,也不阻止。照样的有空就约她出来,吃顿饭,聊聊天。
   后来,我记得月说那是大二的时候。月整个人变了。那个月,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图书馆旁边的石凳上发呆。有的时候,竟然在上课的时候也禁不住掉下泪来。然后发疯似的冲出教室。苏季也发现了她的异样,可是约她出来也不肯。有时候在路上碰到,竟见她好象未瞧见似的走过去。她的脚步很慢,纤弱的身子有点摇晃。又过了一个月,她却异乎寻常地胖了起来。
   流言,开始在熟悉和不熟悉的同学间散播开来。说是月怀孕了,和某某系的某某人。最不堪的话是某某人玩弄了她还把她给甩了。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但对当事者来说却可能是一辈子的伤口。
   月失踪了半个多月,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苏季焦急地徘徊在她的宿舍楼前。他问了月的舍友,却没人知道月家里的电话。其实月的家在一个偏远的山区,根本没有电话。
   半个月后,月回来了,人明显地消瘦了。她主动去找苏季,他们在学校湖畔的小林子里谈话。月说起这事的时候,特意强调那是个无风无月的晚上。说着,她便在电话那头哭了,她想起的不是与苏季的约会,而是之前那段痛苦的日子。
   我母亲去世了,我儿子也死了!这是月对苏季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她放声笑了出来,很疏狂的样子。苏季开始铁青着脸,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伸出手,轻轻揽过月的身子,没有说一句话。月死死咬着苏季的肩膀,发出低沉的呜咽。
   月是在回家一个星期后去医院打下孩子的。是男孩,护士告诉她。她看不到已经成型了的她的儿子。当时也没有人在她身边。据她说,当时除为了死去的母亲哀恸,她唯一想起的是苏季。虽然他们之间未曾发生过什么。
   苏季没有问那人是谁。甚至不问月以后怎么办。他觉得这些该是他来替月做主的。那晚,确实无风无月,月在电话里又强调了一次。
   从那以后月变得沉默寡言,却不经意间透露出对人生的消极,甚或有一点玩世不恭。她开始抽烟,虽然不很经常。她抽的是一种劣质的廉价烟。她只在没有人的时候抽。然后顺着烟雾飘散,陷入沉思。更多的时候她独自在宿舍,或者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发呆。也许过一阵子就好了,苏季想。
   苏季至始至终默默地为月做很多事情,包括后来月的毕业分配也是苏季帮她奔波的。苏季生长在一个优越的家庭,而且很懂事,总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从来不需要家里为他担心。在月的这件事情上,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承诺。也没有说过一个爱字。苏季视月为理所当然的爱人。月呢,谁也不知道月在想着什么。但是,她从不拒绝苏季。包括为她做的和要求她做的。
   月曾经在电话里说过,如果不是苏季的宽容和爱护,她恐怕渡不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那个冬天的我呢?我好象消沉在温柔窝中。那时我已经踏出社会了,而且拥有自己事业。
  (六)
   咖啡厅,苏季仍继续着他的回忆。保罗很投入,不时打断苏季的话头,问一些他很想了解的事情。
   苏季断断续续地述说。随着回忆,脸色不时变化着。这些年来,他从未向谁说过这些。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但事情到了如今,压抑在心里的很多苦闷,在这样的一个秋日午后,终于得以发泄。
   苏季说,我比她早一年毕业,在国内做了两年。她毕业后我帮她在环境部门找了工作。然后我先来加拿大,安定下来后我想尽办法帮她过来加拿大读书。这是二年前的事情了。
   我工作的地方离她挺远的,平常也难得过来找她一次。她来加拿大后也很发奋,她还自己去餐馆打工,其实完全不必的,我以前的薪金还可以。可是她说依赖着我那么多年了,又帮她出来外面,该她自己面对生活。
   半年前,我们分手了,分手的那个月我们吵了三次,从来没有过的。可能也是因为我正好失业了,心情不好。然后我怎么也联系不上她,后来我才发现她搬家了。我在学校等了她3天。在等她的时候,我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但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当她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她异常的冷淡,然后,她提出想自己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提出分手。我开始没有答应,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了。那天,我情绪很激动,又在学校和她闹了一次。后来,我还是对她说:暂时分开也好,但要保持联系。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个照应。事实上她也不可能离开我,因为我毕竟是她的担保人。
   本来我的工作不错,也有丰厚的收入。他伸手拿过咖啡杯,啜了一口。苦笑了一下,他说:我现在一家中国餐馆打工。保罗望着他的脸,微点了头。
   苏季继续说道:秦月其实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她说她怎么也没有办法爱我。我更不愿意她因我的原因来加拿大而有种赎罪的感觉,所以我同意了她。我愿意她幸福地生活着,虽然那么多年了,我一直把她当作我的爱人。我一直等着她从昔日的阴影走出来。
   苏季说到这,索性趴在桌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早知道这样,我不会离开她的!
   然后,长长的沉默。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还深爱着秦月。
   保罗问道,她现在的地方你去过吗?他说,去过几次,我总寻着机会去看看她。我不放心她,我知道她一直很依赖着我。突然想自己生活,其实很不容易。再说,毕竟也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她家里又没有什么人了。
   苏季说他愿意负责秦月身后的一切事宜。他说:来加拿大后,秦月很喜欢去教堂。虽然没有受洗,但她一定愿意以西方人的方式永生。苏季忽然说道:到时候您能来参加吗?我非常希望你能来。保罗说到时候一定参加她的丧礼。
   他发现自己对这女子的经历感兴趣了,但却还是不知道她自杀的真正原因。
   保罗和苏季不知道的事情只有我知道,因为我是罪魁祸首。
  (七)
   我搁笔了很久,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这中间我换了工作,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其实还是有很多空闲的时间,我却依旧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我不再象以前那样经常去聊天室了,在OICQ上也是隐藏起来。在很多人的感觉里,我从网络上消失了。实际上,我一天上网的时间至少保持在5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望着电脑发呆。
   而这个写到一半的故事一直触动着我的灵魂。告诉我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任务。是的,是任务,而不是其他的什么。我一直没有停止关于这篇小说的构思。
   当安娜过来找保罗的时候,保罗提到了秦月这件事情。保罗说他觉得有些事情可能通过那台电脑查出来,有一个文件被设置了密码,他不懂得破译,但还没有通知电脑专家。安娜马上露出兴趣的眼神,她说,我下午一起去看看。
   当他们走进那间公寓的时候,安娜突然感到有点不适,好象有种什么力量让她恐惧。她右手捂着心窝站在那里发呆,然后忽然清醒了过来,嘴里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话。保罗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冲保罗笑了一下,径直走向那台电脑。
   一会儿,安娜破解了文件夹的密码,回头对保罗说:是这里了。保罗眼睛盯着屏幕,只见文件上显示着一排日期,最后的日期是发现秦月尸体的三天前。保罗打开那天的文件,上面写着:
  “在网络上我已死过,再死一次,我将坦然面对。对这个世界,我再无所依恋,惟有父亲,我万分的对不起他,这么多年来,我不曾回报过什么。在母亲死后那么多年里,我才回去两次,每次呆的时间不超过三天。然而,我心已死,活在这世上没有一丝兴味。”
   接下来她提到了我和苏季,看起来我多么象个负心汉。
   “这一切的结果,不全因了他,虽然我恨极了他,但他无罪。有罪的是我,在遭受过一次爱的折磨后,我仍旧如此痴顽地深信真爱。甚至,我愚昧到相信网络上虚幻飘渺的感情。我真该忏悔!我以死忏悔!生活如此艰难,人生如此无意义,我没有力气走下去了。原谅我吧!”
   “还有苏季,他的大恩此世是无法报答了。我亏欠他太多太多。如果没有他,那一年我已经死去。我本应该用我的一辈子来回报他的,可是我竟然如此狠心地离开了他。此时此刻,我唯有祝愿他找到幸福!我会带着我的祝福离开这人世。”
   “此时此刻,我很平静。我将独饮这瓶威士忌,暗黄色的,掺着白色的安定片,可以带着我安静地脱离人世之苦的。我仿佛看见了母亲的笑容!我仿佛看见了我那从未见过的孩子!我仿佛看见了圣母的召唤!我仿佛看见了穿着白衣的天使!我将离去,我将永远永远地离开这尘世!”
   保罗和安娜望着屏幕上的文字发呆。安娜流下了泪,一手紧紧拽着保罗。保罗的脑海又浮现了秦月躺在床上的那一幕:米黄色的毛毯,瘦小的身躯,还有嘴角那无限的凄凉。
   死,原来可以这么美。我沉浸在自己的虚构中。
   安娜点击该文件的属性,上面显示文件的创建日期是当天19:35:48。
   保罗继续翻查其他文件,里面记录了我和秦月的交往过程。包括我们之间的信件,也完整地保存在这本日记中。如何在小说中叙述我们的故事只是技术上的问题。我还是先整理一下这中间的过程吧。但是当我开始回想往事的时候,我发现一切好象模糊了。
   我真的有过这一段吗?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过去了,便成了一种飘渺的思绪。但我明明有过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历程的。月的EMAIL地址还躺在我的通讯录中。她的照片还在我的收藏夹。甚至,我很久以前已经开始着手写我们之间的故事了。是了,我要去找那篇文字出来。《云月》,我还记得题目。
   我翻查BBS,终于找到了一年多以前的那篇文字。我望着这篇文字却充满了陌生感。我真的经历过吗,我不断问自己。那段日子,我很盲目地生活着,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做过什么。也许那篇文字已经不是完全的档案。我敢肯定它同样经过了加工。我莫名其妙地笑了,真荒唐,人原来可以如此健忘。
   我在《云月》中写到:网络是虚幻的,这故事却是真的。现在看来包括这话都是假的,爱本来就不存在,怎么会有关于爱的故事。最多,这只是我们,我和那个叫做月曾经的一次努力。从这篇文字,我倒是找到了那段日子自己的身影。我好象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认识月以前就是,以后也是。
   我暂时将这残篇搁在一边,努力想找回自己,我陷入悠长的回忆中......
  (八)
   如果我没有丧失记忆的话,我应该是生活在郊区的一个小村庄,从小到大。我的童年,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认为那一定是没有什么值得我怀念的地方。那无数样板文章提到的河中捉虾,上树逮鸟;包括满山的野花,清明时节的扫墓。我似乎也经历过,但总觉得没有那么美好。
   我记得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包括我的三个姐姐还有我,都是农民。下田上山,砍柴种菜;播种插秧,割稻晒谷。唯一和别的家庭有一点点不同的是,我的父亲是个地方戏曲爱好者,懂得吹萧弹琵琶拨弄二胡。我的印象中,父亲每晚都要赶往四乡五里看戏。开始是踩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后来是橘黄色的嘉陵摩托。他还是一个小商贩,收购稻谷加工成大米出售。那时候,小商贩的日子挺好过。其实我的生活该是温足而无忧,可惜我当时没有体会到,所以,我也没有真正体验过什么叫快乐。
   我不太读书,连幼儿园都没上过几天。我记得到了8岁的时候,小学校长对父亲说:你瞧他那样,连幼儿园也没上,怎么让他读小学。他的意思是让我多读一年幼儿园。父亲说不如你考考他。至今让我迷惑的是校长出的所有拼音和加减乘除的问题我都能懂。换作别人,这也许该叫生性禀异了。于是我开始上学,读书。考第一。调皮捣蛋。这种状态维持到小学毕业。
   我的人生总的说起来并无激动人心的事件。这当然是我现在的想法,而在以前,我认为我是多么地与众不同。我自以为人生第一件激动人心的是15岁时的一场恋爱,那年我读初二。这点如今看起来是多么的落伍。但我终于想起还有过一次初恋了,这让我觉得多少有点刺激。也许这件事情在我的人生总结中一定会很令人陶醉,自我的。她已经人老珠黄吧?我记得的却是她那青春的笑魇。或者,我们的青春,本来就是依赖别人而长存。
   也是从那里开始,我的过往开始清晰,因为往后的日子开始充满苦痛,而痛苦总是比幸福容易让人铭记。我的过去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我重新审视自己生命的轨迹,也许这样可以找到一切的根源,包括和月的这场感情经历。
   我继续回想过去,企图找回自己。
   我的中学生活同样无可述说。到了临高考的时候,我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它的重要性。但其负面影响一直在以后的人生中显示出来,并且还在继续。如果不是高考落第,我的人生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当然,我说的是如果。我的大学,是用金钱进去的。赶上读书成为一种时髦了,所以父亲花钱让我在附近一所大学读自费。我的专业不是我喜欢的文史类的,而是为了容易找工作的专业。但我在这所谓的大学生涯中确实认真读了两年“自己的书”。我如今思想的一部分便源自那些书。到了这里我才发觉,也正是这种脱离体制外的思想影响了我的人生。我脱轨了,脱轨便有覆灭的危险。
   从大学出来后我好象一直很不顺。因为一直没有赶上好时候。我从工厂销售人员到广告策划人员到贸易公司到酒吧到传销都做过,但都很不得意。这些事情,我在和月的通话中反复提到,月每次都流下同情的眼泪。但我保证她一定不能深刻体会我的彷徨。
   其实这也是我为什么对人生如此悲观的原因所在。也正因如此,我根本不信世上还有一种叫作爱情的东西存在。或者人生本身充满了痛苦,或者这是我能够写作的动力。不管怎么说,我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在认识月以前就是,后来还是。
   这同时也是我为什么遇见网络后便沉溺其中的原因。我在现实中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和方式。网络没有歧视我,只要我给上网费。我就这么无日无夜地在网络上飘荡,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包括上网费也是很可怜地从父亲、朋友那里拿来的。我的朋友也已经少得可怜,虽然曾经有一帮人众星拱月地跟着我。
   我在历经漫长的回忆后,终于想起来我就是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遇见月的。我的这种状态应该是悲剧的根源,我至今这么认为。
  (九)
   我总算记起过去,包括和月那段不堪的经历。我心里充满了悔恨,因为我的沦落,月永远离我而去。我惟有继续我的文字,以此怀念曾经的过去。我想在漫无目的敲打中,找回那段已经消亡了的回忆。
   保罗和安娜紧紧依偎着,盯着屏幕上的字。有些字保罗不认识,安娜便说给他听。日记上,关于我的文字,显得那么悲伤,从一开始。
   一年半以前的事了,我在聊天室游荡着的时候。月在日记里是这么说起这事的:
   “今天被老板骂了,那个台湾佬,好象很看不起大陆来的学生。苏季一直叫我不要去餐馆做了,难道叫我依赖他生活?我已经欠他太多,我不能再这样做,所以咬着牙我也要干下去。”
   “回来后,上网。跑到中国的聊天室,玩儿。有个叫孤云的挺逗,喜欢他的不羁。后来他竟然和我说come on ,let`s say something about sex。我说的是come on ,let`s say something about。我给他写了封MAIL,希望尊重我,从BBS上我找到了他的MAIL地址。我在网络上寻求尊重,笑。”
   月的MAIL是这样的,我从《云月》中找到了:
   “昨日我心情不好,所以可能出言冒犯, 但你也不必说那些难听的话来,来刺我。 是真男人不该是这样的罢。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在一切没弄清之前请你不要挥刀乱砍,需要我解释什么吗?尽管问。”
   “我不喜欢你说这些,我爱玩爱闹,但我决不是放荡的女孩 。 知道什么叫月徘徊吗? I am just 寻寻觅觅的徘徊和游荡all over the world and never give up......”
   “我想可能是我的玩笑开得过头了吧,才会遭此......我们扯平了是吗?我如果给过你冷眼, 你已击我一棒。”
   “Anyway, everyting will be gone. I am still who I am, and you are still who you are. Nice to know you on net although we will never be able to meet in the reality. Also thanks for teaching me a precious lesson..”
   后面的署名是月徘徊。
   是的,在网上月的名字叫月徘徊,而我就是那个孤云了。我现在已经明白为什么当时那句话让她如此生气了。确实,那句话非常伤人,特别是对一个曾经遭受过折磨的女子更是如此。
   月的日记继续写道:
   “今天我又给那叫什么孤云的发了一封MAIL,我读了他在BBS上面的文章。他的文章很哀婉,孤独的人,或许也是。那边该很冷了吧,那么晚了还看他在网上逗留。”
   如果没记错,月说的应该是这封:
   “孤云,something about me is...我曾经用过的名字还有‘飞烟’, 我喜欢烟的渺然和飘逸。飞烟――灰飞烟灭, 命定悲剧的名字......”
   “我也喜欢月的清傲与高洁,徘徊――我舞...影凌乱,我歌...月徘徊, 不知是谁的心,在暗夜里游荡...寻觅...徘徊...你?你是怎样的人?”
   “我疯狂,有时...我也不理智,我会按我的感觉乱来, 就象这个email.......”
   “想吸一烟,你有吗?”
   重读这两封信,我讶异月文字的凄美。她知道我不太懂得英文,但还是经常插入一些英文词语,或许,她觉得有些话该用英文表达。而且,她喜欢在文末用省略号。这样的文字看起来是多么的飘逸。而那种飘逸中淡淡的愁曾经纠结在那个冬天的夜里,我心里。
   电脑前的保罗和安娜也陷入月的文字里,过了许久才回醒来。保罗拿出磁盘,将文件拷贝下来,关上了电脑,牵着安娜的手走了出来。路过门口,老伯依旧纹丝不动地躺在那张藤椅。
   在送安娜的路上,保罗打了个电话给苏季,告诉他去整理秦月的遗物,并请他为秦月定个出殡的日子。定了后告诉我,我会参加,保罗说。电话里的苏季好象有点异样,但保罗没有注意到。
   我忍不住要指出保罗的错误了。其实,尸检报告没出来前,保罗不能说这话的。可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在他的主观里,月是自杀身亡的。而月的日记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他在激动之下给苏季打了这电话。
   这事情看起来也是这样,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我是网络上一朵漂泊的云,
   我要继续去漂泊,
   我很伤心,他一定是对我失望了,我说:
   我不曾叫你停留过!”
   “无端地,我们又吵了起来。也许我开始在乎这个人了。不,是一些文字和声音所代表的一种情绪。”
   “当他在屏幕上断断续续地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我又哭了。他说:
   我这里很冷,我这里现在是凌晨五点了。
   我知道你的心了。
   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一天我都不会惹你生气了好吗?
   我只要能够在网上爱你我已经足够。
   我很久没有这样的去爱了,我很想认真的纯粹的去爱一个人。
   哈哈哈,你又在玩儿了,
   他好象傻了似的,只是在那里呢喃:
   月~
  
   你还来吗?
   我会在这里等你。他说。
   看得到你也好,看不到你也好,我都能够感觉到你。他说。
   我也不会要求太多的。
   i like you baby~
  
  
  
  
  
  
   我顿时苦笑,然后故作轻松地回答她:
   作家?她疑惑。
   啊,宝贝,你该想点办法才是,你以前做什么的?
   还有其他什么生意?
   呵,你真逗,那怎么不做了?
   她沉默,我开始自话自说。
   什么生意啊?她插了一句。
   不会吧!?她当真了。
   我从厂家那里取得地区代理权,付部分现金进货,然后把货出手。我的市场主要是本地区的超级市场。你不要以为是沃尔玛还是家乐福,都是些小型超市,还有的象7-11或者台湾统一那样的连锁店,当然,也有的只能算是士多店了。
   哦,这样啊!好不好做呢这种生意?她对商业一窍不通,所以笼统地问我。
   那时候生意也还好,慢慢地在行业里面也闯出了点名气。厂家都还信得过我,买家也比较喜欢我。不过虽然我欠着厂家,可是那些终端也欠我,甚至随便个验货员签名便是欠条。这样的程序在平常一般也不会出事,不过市场萧条的时候就危险了。
   是不是因为这原因?月问道。
   不全是吧,有那么几家是这样的,店一关门人也不见了。凭那张不是法人签名的欠条根本不顶用。这样被倒了一部分帐,所以没有办法及时回收货款给厂家。而货款不及时的话厂家当然也会延迟供货,这样反过来影响了销售量。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就比较糟糕了。
   我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滔滔不绝地讲这些她也不是很清楚的话题。
   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我自己的挥霍无度吧。那时候,自己花钱挺不节制的,而且朋友也多,应酬自然也多。后来,也是最致命的原因是受了朋友的蛊惑进入一个完全不熟悉的行业,而且是在一个完全不适宜的地点开了一家酒吧。我把流动资金投了很多在酒吧上,而且比预算的多了三倍以上。严重影响了贸易公司的正常运作,而且酒吧开业后并没有收到预期效果,甚至还要倒贴费用。就这样,我陷入了恶性循环的运作阶段。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宝贝。不过失败了还可以重新再来的。她安慰我。
   重新再来?是啊,我的年纪是允许重新再来,可是你知道我的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吗?我从学校出来的几年时间里根本没有积累。公司的钱都是借的和欠厂家的,人家是白手起家我是负债起家!我利用回款的不同期限操作,这种模式如果运行正常的话可以逐渐积累。可是因为我的挥霍,我不仅没有得到积累,而且一直是超负债经营。我之所以开那个酒吧,其实也是想冒险闯出另外一条路来。但是我还是失败了,我失败了!
   沉默......
   那你现在怎么办呢,宝贝。她小心地问。
  
  
   还能有什么法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丢掉了话筒,强烈地抑制着自己,可我还是在一个女人面前流下了泪。
   我靠,我怎么又提起这些呢?这些东西现在被我压在记忆的最深处。而且,我现在不接任何电话,也不太出门。我象一只进入了长长的休眠的乌龟,一动不动地蹲在人世的角落。
   我的生活状态,还是像认识月的时候一样,只是,我的生活中,现实的或者虚拟的生活,已经没有月徘徊这个名字。
  (十二)
   我想我是病了,也许从出生就带着病灶而来。特别是跑了一趟北京回来后,我一直陷入某种精神的分裂中。我的生活,本来就处于某种分裂之中,行为和思想完全的分开了。去北京,纯粹就是为了躲避那些债主无休止的催逼,还有自己无法忍受的自责。
   单位的人眼中我是一个不守本分的小年青;生意上的朋友眼中我是一个破产者;网络上我是一个写字的,或者一个放荡的夜行者。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但我知道的是,我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
   最近,我老处于一种梦魇中。半梦半醒时,会感到死亡的无形笼罩,很逼近地。然后,忽然惊醒,发出低沉的吼声。哀痛地吼叫,如绝望的狼。在黑寂的夜,显得很凄凉。
   我倍加地想起月,但只是模糊的影象,而且没有真实的内容。我继续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杜撰她的故事。故事好象接近尾声了,没有一丝高潮。
   而此刻,我臆想出来的那个警察――保罗,正在家里,继续阅读月的日记,那个叫秦月的飘零人的日记。
   夜凉如水,冬意渐浓。
   “一个月来,我的生活混乱不堪,一切都是因为他。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在虚幻中竟然逐渐占领了我的心。这个月,我给他打了无数个越洋电话,甚至在实验室,我也忍不住想听到他的声音。在餐厅时,因为我的神魂颠倒,老板已经警告我了。或者,我该辞了这份工作,可是,在这里,要找一份工作却是那么的难,我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会不允许留学生打工,虽然是原则上的,不那么强制性的。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才能摆脱,异乡的生活让我如此不堪。”
   “苏季好象也感到了我的异样,这个月,我们吵了三次。都是我起的头,没有任何缘故的。他很宽容我,我是个偏执狂,他却受得了我,而且好几年都这么忍受着。我疯起来会咬他,踢他,他从不反击。但最近他的性情大变,有一次冲着我大吼,我吓坏了地蹲在墙角,脸色苍白,把他也给吓坏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失去了工作。我很愧疚,可是我无法控制我自己。”
   “我竟然在电话中愚蠢地怂恿孤云申请加拿大的技术移民。我想我是真的疯了。”
   “我搬了地方了,苏季用了5天5夜才找到我,因为我还5天没有去学校。当我望见他憔悴地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我竟然还能狠下心和他说那句话。我发现我不是一个好女人,甚至有点狠毒。我说要和他分手。他呆滞地站在学校的石头台阶,站得象一尊雕像。校门口的灌木丛忽然出现的几朵鲜艳的花朵,扎了我的眼睛。我一扭身,朝实验室走去。他跟在我后面,嘴里不知道喃喃着什么。后来,在实验室,他竟然求我不要离开他。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我狠下心来做着实验,没说话。他默默地走了。”
   “过了几天,他一如既往地站在我面前,用他那特有的深沉的声音告诉我,他说暂时分开也好,但要保持联系,人在海外,又没有个照应。我知道他还没找到工作,可我竟然可以忽略。我点了点头,其实,我心里或许把他当作父亲了。事实上,我无法离开他的,那么多年了,他一直是我后面的那堵墙。”
   “离开苏季的日子,我越发地不节制自己,以前还偶尔才抽的烟,现在居然离不开了。而换了一家餐馆后,我的生活一直处于潦倒之中。我感觉自己象一朵萎败了的花朵,正在枯死。我唯一觉得还有点生气的时候,是在夜里,倾听来自大陆的那声音。我和他闹着,然后觉得彼此的可怜。我们是无所依靠的人,不管身在何处。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我们都不管了,我们相爱着,在没有了时空的领域,但我仍是和他说:I like you baby,而不是love。”
   日记上秦月继续记着:
   “日子过得真快,和他相识三个多月了。细数起来,痛苦竟多于幸福。他也是一个倔强的家伙,从不屈服我。我经常在电话中被他气哭了。我不喜欢看他和别的女人聊天。他是我的,怎么可以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他竟然还振振有辞地说什么网络是网络现实是现实。难道感情可以这样区分开来吗?”
   “这期间,苏季来过几次。我发现,没有了约束,我们相处更能融洽。自从他以前的公司裁员后,他临时在一家中国餐馆做事。他瘦了,脸却还挂着微笑,对我。”
   “今天是情人节,我买了许多玫瑰,插在屋里的花瓶,我想象着是他送来的,我欣悦地等待国内的夜晚来临,我买了两张卡,一张可以打两个小时的越洋电话,我准备和他一起渡过这个美好的夜晚。我精心地打扮自己,虽然他看不到。我又买了一瓶香水,poison,毒药,我最喜欢的。我准备‘毒死’他。”
   “好不容易等到那里的晚上,我开始拨打那一串长长的熟悉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他父亲,他说孤云出去了,有个外地的网友来找他。我心一楞,拨打他的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很生硬,他说等晚一点再打来吧,他现在正在外面忙着呢。无奈之下,我想到聊天室呆一会儿。当我以过客方式登陆的时候,发现他也在里面。而且正和很多人有说有笑,我才知道是另外一个女孩子找他去了,在这样的日子。”
   “一会儿,他们便双双下线了。我连网页也不关便掐断电源。我绝望地拨打他的手机,那头传来占线的声音,他关机了。我边擦着泪水边拨着号码,当最终通了的时候,我对着话筒抽泣。”
   “我们在电话里僵持,我怪笑地祝贺他找到所爱,我说你们晚上一定会过得很愉快,我知道那女孩子一定在他旁边。我抓着电话一直唠叨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讲了些什么。最后只听到他抬高声音说:你不要干涉我的现实生活好不好?又是一阵急促的忙音。他挂了我的电话。”
   “今天,我往论坛贴了一篇绝笔,《月之坟》。我准备埋葬了自己,永远消失在他眼前。我说:从此,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我在修改个人资料那里,随便敲下我也不知道的号码。在网上,月徘徊这ID从此消失了,而且那么轻易。”
   “没有他的日子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另起了一个ID,在网上胡闹,我变得很轻佻,而且无所谓。可是,我的心里为什么一直在滴血。”
   “我忍不住再次进入那网站,想偷瞧一眼。我发现我那帖子的跟贴很多,有的叹息,有的挽留,更多的是觉得是一种幼稚。在一大堆跟贴中,我找到了他的。寥寥几句,而且不是他自己写的。他说: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他是第二个抛弃我的男人,我对这人世彻底绝望了。我本来可以幸福快乐,但却把一切搞得那么糟。苏季,原谅我吧。”
   “也许,我该以死表达我的忏悔,还有对这人世深深的绝望......”
   接下来便是开头那份遗书了,保罗关上电脑,久久发楞。
  (十三)
   尸体检检报告出来了。保罗盯着附录的毒化检验报告,上面的结论是:死者死于氰化钾中毒。为什么不是秦月在绝笔中的安定片?保罗隐约感到其中有点不妥了。但是,也许秦月忽然改变了主意也不一定,她在实验室完全有条件拿到氰化钾的。可是她为什么放着抽屉里一整罐的安定片不用呢?氰化钾虽然能在短时间内致死,但临死前也要遭受非同寻常的痛苦。
   这时候,保罗忽然想起《失乐园》那本书。小说的主角久木祥一郎和松原凛子便是在酒里面掺入大量的氰化钾致死的。这时,保罗赶紧往后翻看,果然,酒杯的液体化验含有氢化钾毒药。
   什么原因促使她服用短时间内致死的药物呢?保罗陷入了沉思。忽然,保罗跳了起来,喊到:快给我查一下苏季的地址,快!
   地址马上查出来了。他忘了涉及谋杀便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叫上几个人冲出警察局。
   在路上,他一直深悔自己的大意。从头到尾他一直把此事当作自杀案件。他想起了苏季那个下午在咖啡厅的眼神。他恍然大悟,但已经晚了。
   当他们敲门不应奋力撞进去的时候,苏季坐在书桌前,他的前面摆着一只和秦月那里一模一样的高脚玻璃杯。
   他回头朝保罗微笑了一下。那眼神让保罗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忘记。然后,整个身体倒了下去,连同椅子。
   桌上放着一封给保罗的信。旁边是那本《失乐园》,估计是在整理秦月的遗物的时候带回来的。从苏季的信中,保罗知道了整个谋杀的过程。是的,这已经是一起谋杀案件。
   苏季遗书的原文是这样的:
   保罗,谢谢你听我的诉说,那个下午。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失态。在说到关于秦月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对她的爱还是远远大于恨。同时,请原谅我给你造成的很大麻烦。还有一件事仍旧要拜托你的,在这里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我希望你能为我和秦月举行一个小小的遗体告别仪式。让我和她永远在一起,并且,请将我们的骨灰放在一起,帮我寄回下面的地址。我已经寄信回家,告诉我的父母这一切了。我累了,在经历了这场变故后。我早该随她去的。
   我发现月的事情是在她所谓的分手以后。我从来不认为我们已经分手,我本来想象着以前那样,等待月自己回到我的怀里。情人节那天,我买了一大束的玫瑰,到这里以后,我好象从来还没有买过。我捧着花束去秦月的寓所。当我要敲门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月的哭闹声。我吓了一跳,便凑在门边听,原来她是在打电话。
   我这时候才知道她是有了别人才提出要和我分手的!我当时很愤怒,不禁又想到之前和月吵架的时候从她的实验室取来的氰化钾。那是我当时一气之下拿来的,本来想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我想到这么多年来如此对待她,她却在我失业的时候要离开我。后来,她并没有完全绝情地离开我,所以我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没有进去和她闹,因为她无非是在打电话。我决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甚至用跟踪的卑鄙手段企图知道月的外遇是谁。我发现她除了精神非常低落外,还照常上学、上班。而且根本没有去哪里。
   我先前知道她有上网的习惯。说到这里,我忘记告诉你了,我是一个网络工程师。所以,我用黑客手段在她的电脑种木马,然后我进入她的电脑。我相信你们也知道了这一切,因为她的电脑有本日记。一切就是这样的,原来她竟然爱上一个虚幻中的男人!
   我可以忍受她的偏执,甚至,我可以容忍她的不忠。我也曾经如此宽容过她。可是,我实在无法忍受她爱一个虚幻的男人比我还深!我为她做了那么多,竟然还抵不上别人的一句话!
   我决定结束她的生命,包括我自己的。那天晚上,当我去找她的时候。看到她桌上正好摆着一瓶威士忌,我乘机提出喝点酒,在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将氰化钾倒入她的杯子。当我要倒进我的杯子的时候,她正好走了出来。
   当她倒下去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恐惧使我再也没有办法结束自己了。我伪造了现场,拿着那个杯子匆匆离开。在我离开的时候,整个房间飘散着一股异香,这是我现在还能想起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心充满了矛盾。那时候,我原本想着和《失乐园》里的主人公一样,和她一起离开这人世。但我却是那么懦弱。那天,你叫我去整理月的遗物,当我拿起那本书的时候,我翻到最后一章。那时候,我才发现,死是如此之美。
   你们最终会不会知道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终归是要随她去的,我已经决定了。我已经看见月的身影了,我将带着对月深深的爱,和她在一起。
   一切拜托您了。
  (十四)
   保罗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晚上的整个过程:
   房间里,月写完遗书。关上了电脑,起身走到柜子拿起那瓶前几天买来的威士忌。此刻,她的心里一定处于一种虚妄中,而且为一种死亡的情绪所笼罩着。她打开了酒瓶,往杯子缓缓倒入浊黄的酒。然后,她呆望着酒杯,往事一一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想起来童年时那无忧无滤的日子,虽然贫穷,却很快乐。她母亲经常带她去河里洗衣服,回来的路上,有时候会摘个野果子,在衣角擦擦后递给她。她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从来没有和别人斗嘴过,每天早早起床便下地干活。她印象中,唯一一次见到父亲那干瘪的脸庞露出憨厚的笑容,那是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那晚,父亲坐在炕头,喝着酒,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母亲往厨房多做了几样小菜,坐在一边微笑着,补着衣服。
   她想起刚进大学时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的日子。她确实是纯真无邪的,她和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和谐。她以善良的眼睛看这世界,从不拒绝同学的邀约。而这,却成了别人眼里的放荡。最后,她还是没有能够逃脱陷阱。日子,就是从那里开始不一样的。
   她想起那个丑陋的人,她心里还充满着仇恨。如果没有那段伤心的日子,她实际上可以过着幸福的生活。如果没有对某些事情抱有幻想,她也不必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然而,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她打开抽屉,准备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安定片。她本来也依靠着安定片才能入睡,所以当她多买一罐的时候,医生并没有怀疑什么。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着这瓶罐子。这瓶药片将带她离开这地方。
   这时候,传来敲门的声音,她想一定是苏季来了。她赶紧将药瓶放回抽屉,擦了擦红肿的脸。这时候,她也想最后看一眼苏季,这个照顾了她许多年的男人。当她打开门的时候,果然是苏季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难看,苍老了许多的样子。她却忽略了这些,冲着他一笑。来了啊,她说。苏季点了点头,用一种要刺穿她的心脏的眼光盯着她。她回避了那种眼神,转头往回走。边走边说:我正好拿了瓶酒,一起喝点吧,我拿杯子。
   她用一种忧郁的眼神望着苏季,轻轻对他说:一个人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苏季默默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杯子。
   “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啊!”她问苏季。
   “我也很迷茫,我也觉得很累。”苏季说。
   他们各自想着事情,很少说话。偶尔碰一下杯子,喝酒。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沉寂,死一般的,压在他们心头。月似乎还有什么话,却最终没有开口。她起身走向卫生间,她洗了一下脸。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感觉很陌生。回身的时候,她的的手拂过那瓶poison香水,瓶子翻了,瓶盖掉了,香水流了出来,香水开始急速挥发,香味弥漫了整个浴室,并随着月的脚步飘散出来。然而,月并没有注意到。
   望着苏季呆滞地坐在床沿,月缓步走了过去,手按在苏季的肩膀。苏季反手搭着月的手背,摩挲着。月低下头,轻吻他的头发,顺着头发,滑到他的脖子。苏季转过头,嘴唇正好碰到月的嘴唇。两个人搂在了一起,倒向床上。那一吻,仿佛历经了几个世纪之长。几年来的痛苦,得以解脱。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赤裸地搂成一团,月的泪水,滑落了下来。她感到无比的轻松。假如还有明天那该多好。可是,有吗?
   月伸过手拿起一杯酒,递给苏季,又取过一杯。苏季接了过去,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在他下了决心似的要喊出声来的时候,月已经一饮而尽。
   毒素迅速在体内挥散。月猛然间明白了一切,她望着苏季。苏季正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眼光注视着她。她忍着痛苦冲着苏季展开微笑,她用力搂紧了苏季。当她想俯在苏季耳边说什么的时候,却发出哦噢的一声,整个身体往后倒过去。
   苏季茫然地抱着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那股奇异的香味越来越浓,弥漫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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